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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pril 19

    湘西行记

         过了张家界转向北行,半夜,没有高速可走。车子以蜗牛的速度七弯八拐摇摇晃晃地在盘山公路上爬行,昏暗的车灯照着嶙峋的怪石和老树张牙舞爪的虬枝,右手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不由得我不胆战心惊。         
         正在心底默默祈祷菩萨保佑的时候,旁边一位先生自报家门是益阳的,在广州上车的时候跟他寒暄了两句。此刻他双手抱着后脑勺,侧过脸来用带点骄傲和轻蔑的口吻说你来过湘西没?我说读大学的时候到张家界旅游过。他哦了一声,继续骄傲并轻蔑的说自己在湘西州首府吉首待了十几年,老婆都娶了苗家妹子。正惊诧于他为何要向我这不相干的人叙说这些内容,准备用沉默来终止对话的时候,只听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兄弟,我决定再干个几年就回湘西,过那种农妇山泉有点田的悠闲生活。我顺着他的话题说湘西虽然风光旖旎,民俗风情略显神秘,但民风剽悍且自古就有野蛮和蒙昧的说法,你还是选择回益阳吧,起码是鱼米之乡的洞庭湖畔啊?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一改刚才高傲的姿态,用深沉的语调说,只有湘西才是纯的,纯到你会用心去留恋她!我对他这文绉绉的话语有点不习惯,也不是很懂他的意思,于是打着哈哈说我还是喜欢自己的老家,毕竟是生我养我的地方。见我无法理解他的想法,这先生侧过脸去不再作声。我也闭目养神,自顾自地寻周公去了。 
         这湘西,为外人道的竟然是一个“纯”字——着实让我难以理解。 
         正在迷迷糊糊间,车子在一摇三摆间喘着粗气停了下来,司机扯着破锣嗓子大声喊,下车吃饭喝水啊,永顺到了,前面一直到龙山都没有店铺了。我本被颠簸得一直保持着半梦半醒的状态,此刻就快要睡着了,无奈极不情愿地爬起来跟着大家下了车。 
         揉揉眼睛仔细一看,好家伙!用李逵的话说这是停在一个什么鸟地方啊?四面群山崔嵬,树影摇曳,中间有一块巴掌大的地面,靠山盖了一排草屋,草屋与山融为一体,不是亮着灯你绝对不能相信那里是能住人的地方。公路在屋前蜿蜒而过,路的一侧看来有条小溪,潺潺水声夹杂着不知名的野物一两声怪叫。凉风拂过面颊,我不禁打了一个冷战——顿时睡意全消…… 
         这莫非是《水浒传》中描述得比较多的野猪林之类的地方? 
         不会有人来谋财害命吧?怎么办? 
         拉了拉益阳先生的衣角,我说看来咱们今天凶多吉少了。这位先生此时也有点紧张,再也没有刚才那种气定神闲的姿态,故作镇定地说莫慌张,走一步看一步,再不济也不至于把咱们给吃了。我说好吧,无非就是任人宰割罢了,烂命一条也值不了几个钱? 
         一看到来了车子,草屋的灯霎时全部亮了起来,把个不大的空地照得通亮,一个脑袋油光滑亮的脑袋探出了窗子,接着看到一个肥硕的身躯支撑着那个贼亮的光头晃出了大门。这厮单看长相就有点拦路剪径的特征,看起来不像是善类。正想着他会不会喊出什么“此山是我开”之类的行话时,他倒是双手抱拳,满脸堆笑用方言味很浓的普通话对大家说,客人来啦,快请进快请进,要吃饭的在这边,要买东西的在那边,要上厕所的跟我来。边说边用手四处指方向。看这架势,这人该是店铺的老板。 
         看这情形,我稍微松了口气,不过还是有点害怕这是什么先礼后兵之类的招数,旁边的益阳先生也说不会有诈吧,别吃完了再来个坐地起价,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 
         于是我们两个悄悄的站在旁边,先看看其他人的动静。许是大家经常跑这段路的吧,一个个看起来很自然,洗脸喝水,舀饭打菜,各忙各的。我和益阳先生还是有点害怕店家欺生,有点踟躇,不去吃吧,又不知要饿到什么时候才有饭吃,去吃吧,又不甘心被宰。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光头老板走了过来略带点试探性地问道,你们两位怎么了,没得钱吃饭吗?我忙不迭地说暂时不饿暂时不饿,有劳您费心了。边说边思忖这厮该不会是看我们不掏钱买他的东西准备来找茬发飙吧……益阳先生正准备说话,光头哈哈大笑说道,不饿?颠了这么远的山路,铁打的人都会冒虚汗啊,我开了这么久的店子还是头一次听人说到了这里不饿的呢。放心去吃吧,不贵的,没钱也可以吃,你们两个人也吃不垮我的灶台。说完摇着脑袋去旁边招呼别人去了。 
         我故作镇静,和益阳先生商量还是先去交钱再吃饭,免得到时候吃完了被宰得惨兮兮还没话说。到伙计那里一问价钱几何,答十块一份。无比惊诧,这乡野之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怎么饭菜价格比火车上还便宜啊?匆匆付了钱,要伙计帮我们打饭菜过来,他说你们自己到厨房去打吧,都是自己去打的。末了还加一句,吃完还可以再打,不再收钱。 
         ——事情竟然戏剧到了这个地步。 
         还是湘西好吧,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了吧,我就是说撒,山水好,人好,一个字:纯。益阳先生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说话都语无伦次了,走路的步子也开始轻飘,甚至于还端着饭碗主动跑去跟那光头老板套近乎。 
         本来打算要任人宰割的,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心里一块石头也落了地,心头阴霾一扫耳光,心情大好。 
         回到车上,我竟然哼起了小曲,益阳先生又凑了过来,用一种在平时我绝对要批他肉麻的充满感情的语调说,兄弟,我真想对湘西说我爱你!此时的境地不同往昔,我虽听不大习惯,但还是浅笑不语,表示赞同。我在想,这么一个地方,真的如《血色湘西》里面所描述的那样,生活着一群有血性敢担当重情义的人吗?他们没有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吗?这个地方真的会令人流连往返吗? 
         看光头老板那姿态,纯粹也是生意人的职业笑容吧……不能再想下去了,一切美好的事物经我一多想都会变味,我需要向益阳先生那样,保持对湘西的爱意多一些才好。 
         经龙山到恩施,一日后办完事原路返回,途经永顺,又是在光头老板的店铺歇脚,这次我从容多了,不但吃饱喝足,还顺便跟老板的儿子去喝了几口山泉水,瞄了几眼他家养的野猪,顺便大大赞扬了一番饭菜的味道,乐得他们合不拢嘴,叫我下次再来一定还要去看他们。 
         假如再经过一次,他们该当我作自家兄弟了,我也可能会心安理得的蹭吃蹭喝了——那是我的强项。 
         回到广州,心还在湘西。

       二00八年四月十九日晚  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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